2010年11月24日 星期三

婦產科

新加坡讀中學時,我在一份華文報紙裏有自己的專欄,每週一篇。及後回港讀醫,編輯要求我繼續以一個醫學生的身份,每月交一篇長稿,持續了好幾年。
"精神科"一文同樣,以下就是其中一篇在新加坡刊登過的文章,屈指一算已經是八、九年前的事了。
我們在醫學院時要接受婦產科的訓練,規定每人要替某個數目的産婦接生,事實上都是全靠助產護士的幫助才能成事。助產士的技巧和經驗,實在叫我佩服得很。
總編輯(女)說最喜歡這篇文章,因為她那時候剛生了孩子不久,文中所敘就跟她分娩時的情景很相似。

婦產科
在婦產科當値其間,最難忘的經歷,當然是協助孕婦産子的過程了。
自古以來,女性受孕分娩是天下間最自然不過之事。原始人沒有醫葯科學的知識,也能繁殖千百萬代;古人沒有先進的醫療設備,還不是靠目不識丁的"接生婆"拿着一把剪刀、一盆熱水、幾條毛巾,把孩子一個又一個地接出來嗎?因此,一般正常的生孩子,根本是不需要醫生協助的,只需要助產士和我們幾個戰戰兢兢的醫學生在一旁陪伴打氣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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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現場觀看生產過程,一定是最驚心動魄、難以忘懷的。起初是孕婦躺在産牀上痛苦地呻吟着,輾轉反側好幾個小時,即使不停地吸"一氧化氮"、打止痛針,甚至做了"脊椎硬膜外麻醉",也不能減少她臉上疼痛表情。
助產士們卻好整以暇,間中呼喝産婦:「太太!別這樣吵着好不好?你嚇怕了鄰牀的産婦哩。」
丈夫坐在一旁顯得很無奈。他既不能減輕妻子的痛楚,坐在牀邊又碍手碍腳,阻擋着助產士們做準備功夫,好不尷尬。
我和拍檔在産房等了一整天,悶得打瞌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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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,經驗豐富的助產士做了檢查,說「要生了」。刹時間,所有助產士從四方八面跑過來,飛快地工作。一個把牀尾拉下並放上腳踏,一個把消毒布巾往産婦身上蓋,有些趕著披上手術袍,有的忙碌地準備嬰兒牀和急救用品。「太太,現在千萬別用力推!聽我的指示!」「先生!站在一旁,別擋着我好不好?」當中夾雜着孕婦凄厲的呻吟。整個産房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。
助產士們一副如臨大敵、準備作戰的模樣,把我和拍檔嚇得呆在當地做不得聲。直至負責接生的助產士向我們大喝一聲:「你們站在這兒幹麼?還不快去換袍!」我們才雞手鴨腳地去洗手、穿衣。
當我走近牀邊的時候,嬰兒的頭頂已隱約可見。胎水和血灑滿一地,棉花、布條隨處都是,接生助產士的手術袍更是血跡斑斑。産婦尖聲慘叫,眼耳口鼻擠作一團。圍在四周助產士們一邊拉開她雙腿,一邊不斷地為她打氣:
「出力地推,一口氣把氣力集中在前面!」
「已經看到嬰兒的頭頂了!用力把他生出來吧!」
「手拉腳撑,屁股別向下滑哩!雙腿不要合起來。」
「別叫喊!否則會泄氣的。閉上嘴巴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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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嬰兒的頭頂已完全可見時,接生助產士用剪刀在産婦的會陰剪開缺口,登時血流如注。
産婦臉色蒼白、氣喘呼呼、滿頭大汗,微弱的聲音說道:「我不要生孩子了。我沒有氣力了!」
助產士那容她這樣,憤怒地咆哮:「你想死麼?」
「別放棄,繼續用力!」
産婦閉上雙目,摒着氣,用力地推。助產士們七嘴八舌,鼓勵和呼喝之聲此起彼落。終於,在這鬧哄哄混亂之極的環境之下,小孩出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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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拍檔接着趕快幫助剪臍帶、出胎盤、抽臍帶血,手忙腳亂。初為人母的女子望着嬰兒,一臉的幸福,剛才的痛楚掙扎早已拋到九霄雲外。丈夫早已被這血淋淋的場面嚇得面色如土,直至助產士笑着推他一把,說道:「恭喜你啦,是個男孩!」他才懂得走近看看自己的孩子。
助產士替男嬰洗澡後,我把他抱在懷裏,感覺暖暖的、軟軟的,一雙大眼睛咪着,然後打個呵欠,顯得很舒服的樣子。據說女人分娩時的痛楚是所有病痛中最強烈的,比起癌症的痛更為厲害,至於刀傷、撞擊、骨折等的痛,更是遠不及生孩子時的辛苦。
我看着懷中安詳熟睡的嬰兒,可愛而珍貴,心想再嚴重的痛楚,也是値得的。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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