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11月30日 星期二

婦產科之「剖腹産子」

實習醫生那年,有三個月待在婦產科。那時候第一次協助孕婦剖腹産子。
産婦原本打算順産,可是見紅穿水後十多小時,子宮頸仍沒有張開,子宮也不見明顯收縮現象。為了嬰兒的安全,主診醫生在晚上十一時許,決定替她剖腹産子 (Caesarean Section)。
做手術的是一位年輕的婦產科醫生,她在繁忙的醫院裏工作,有豐富的經驗。晚上做剖腹産子,通常會安排當値的實習醫生(即我)一同入手術室,協助醫生做些簡單的程序,從而學習多點關於産科手術的知識。
麻醉科醫生是個健談的人。他替産婦做了"脊髓麻醉"、使她在清醒的情況下失去下半身的知覺後,就跟産婦攀談起來,同時也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,令她放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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産婦平躺在手術牀上,一幅布簾掛在她面前,使她看不見自己腹部手術的情況。我替她插好尿喉,在她肚皮上塗了三遍消毒藥水;護士鋪蓋消毒布料。
她高高隆起的肚子,赤裸的展示在我面前;而隔着那片肚皮的,是一個活生生、但尚未可以被稱為「人」的胎兒。我心中充滿奇異的感覺,腦海裏突然浮現了電影「異形」的畫面,想起魔鬼怪嬰在人類孕婦的肚子破腹而出的恐怖情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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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術開始了。婦產科醫生用刀子在孕婦的下腹表皮上,劃了一條五寸多長的傷口。血慢慢地滲出來,她隨手用布一抹,也不止血,就飛快地繼續往深層皮膚、脂肪、腹膜、子宮等,逐層切開。倘若産婦看見自己的肚子正被這樣劏開,相信一定會嚇暈了。
一般的其他手術,每逢有血湧出,醫生都必會先慢條斯理的止血,然後才繼續做手術;有時用壓力止血,有時用電棒燒去傷口,有時甚至會用針線縫起正在流血的較大血管,務求盡量做到「無血的手術場地」(Bloodless operating field)。
剖腹産子卻是例外,因為嬰兒不能在肚裏待得太久,希望能在進入手術室計起30分鐘之內把嬰兒取出,所以開始時不會花時間止血--剖腹産子永遠是最血淋淋的手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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婦產科醫生切開了胎膜,羊水不斷流出。她戴着手套的手從傷口深深地伸入子宮裏,手指托着嬰兒的頭(嬰兒是頭下腳上的),說道:「Fundal Pressure!」
由於婦產科醫生的手不能用力把嬰兒拉出,而子宮又在不停收縮夾着嬰兒,所以必須有人在産婦上腹部的肚皮用力向下腹部推,把嬰兒從狹小的傷口裏擠出來。這就叫做Fundal Pressure,由實習醫生負責。
我是第一次做Fundal Pressure,輕輕地在孕婦的上腹推了兩下,沒有反應。婦產科醫生說:「用力推!」
於是我紮穩馬步,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去推,其間還發出「唔…唔…」的聲音,非常賣力。
産婦在布簾之後問麻醉科醫生:「為什麼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很用力推東西似的?」
我睜大雙眼,心想:「糟糕!」
麻醉科醫生當然知道是我發出聲音。他非常鎮定,不慌不忙地說:「啊,醫生正要把嬰兒取出來呢!」然後馬上岔開話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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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拼命用力,終於,嬰兒從傷口裏「擠」出來了,同時大量的胎水、血水也一併湧出,噴得手術枱、地板、婦產科醫生滿身都是(當然咱們都有穿防水衣袍)。護士們熟練地用工具夾着臍帶剪斷,我從婦產科醫生手上接過嬰兒,準備放在護士張開的消毒布巾上。
因為我雞手鴨腳,當嬰兒經過我身旁時,竟抓住了我手術袍的繩子。初生嬰兒有反射動作,會緊緊捉住手中的任何物件。我用力的扯,手術袍繩子卻絲毫不動,嬰兒卻抓得更緊了,還開始大哭起來。我心下焦急,忍不住向嬰兒大喊:「喂,放手呀!」
産婦又在布簾後問麻醉科醫生:「誰在叫誰放手呀?」
麻醉科醫生橫了我一眼,然後含糊其辭地敷衍了産婦;護士們都忍住了笑,婦產科醫生在搖頭歎息。我尷尬得臉紅到耳根子,幸好口罩面罩遮住了看不見。
結果護士捧着嬰兒,讓我可以把小手指逐隻扳開。接着,濕淋淋的我和婦產科醫生取出胎盤,飛快地用針線止血,並逐層縫合了傷口。婦產科醫生一邊縫,一邊還在取笑我,笑得差點連腰都不能伸直,針線也不能扯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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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術完成。我從更衣室走出來,護士傳話說産婦和家人深深感激醫護人員的照顧與高明技術,希望多謝婦產科醫生、麻醉科醫生、手術室護士,以及實習醫生呢。
這就是我第一次的協助剖腹産子,也是實習生涯裏其中一個最難忘的經歷。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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