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12月9日 星期四

江湖追殺令

病理科醫生的其中一項工作,就是解剖屍體
在醫院裏過身,其死因不明、死因沒有可疑但卻不自然(例如自殺、撞車、工業意外、胎死腹中、吸毒、藥物、懷疑手術程序出錯)、家屬有投訴或質疑,以及關乎職業病的死亡等等,都要轉介死因法庭,由法官裁定要否做驗屍解剖。
如果需要,就由醫院的解剖病理科醫生--即是我--執行(節錄自"病理科醫生"一文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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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次的個案是一名30多歲的女子,她發高燒了幾天,入院後不一會就死了。死因不明,因此病房醫生把她轉介到死因法庭。
進行解剖前,我都會與死者家屬見面,除了辦理確認遺體手續外,也會跟他們談談,了解他們的想法。
倘若死者本身年老多病,屬於自然病死,家人又沒有投訴,並一致希望可以豁免驗屍解剖的話,只需填好「申請豁免解剖表格」,通常法官都會接納申請而取消解剖。
但是如果死者是年輕猝死,不自然死亡,或家屬對死因有懷疑及投訴,那麼法官豁免解剖的機會便微乎其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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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女死者的丈夫到來,一個40多歲的粗獷大漢,身高六尺,體形魁梧,雙臂肌肉鼓脹,左青龍右白虎。年輕妻子突然死去,他當然神情憂傷,眉頭深鎖。
當我解釋到此個案已被轉介到死因法庭,需要進行解剖時,他的情緒非常激動,開始大罵起來(翻譯成書面語):
「你們這班X家X醫生,全部都是廢X。我相信你們的XXX能力才把老婆送X進求醫病,X你老X你們醫X死她,又找不到甚麼X死因,我都未X拿X投訴你們,你現在竟敢說要劏她,你們這些XXXXXXXXX .................」
見慣這種場面的我,載着口罩、目無表情的默然坐着,等待他冷靜下來才繼續說。
他站起來兇惡地指着我:「你別X你X肺想要劏我老婆,我認識很X多人,小心我找人來"隊冧"你。」
我理解死者家屬的心情激動,也常碰到蠻不講理的家人,粗言穢語對待則較少遇上,威脅恐嚇還是第一次。
待得他慢慢靜下來,我向他說明所有手續程序,告訴他可以填表向法庭申請豁免解剖,咱們也可以安排他親自面見法官,但是這類個案成功豁免的機會非常微
他憤慨地把表格填好,口中還充滿憎恨的念念有辭,雙手緊握得青筋暴現,眼睛紅絲滿怖,流露着像是要殺死人的兇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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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下午他到法庭與法官見面。他如何大鬧法庭就不得而知,不過法官當然不接納豁免申請,並馬上寄了做驗屍解剖的法庭頒令給我,翌日執行
第二天一早,女死者丈夫跑到病理部辦公室大吵大嚷,要求見我,不允許我做解剖。
其實此時我已經正在另一層的殮房,解剖着他妻子的屍體。辦公室同事當然不會告訴他我的所在,只說法庭頒令必須執行。他氣憤得幾乎要動手打人,後來要醫院護衛把他強行帶走。
他不斷重覆說着:「告訴那個醫生,我已經下了"江湖追殺令",我的朋友們知道她的模樣,會來找她晦氣。她若膽敢劏我老婆,我擔保她不能活着走出醫院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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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事們很替我擔心,問這幾天是否需要兩個男同事或醫院護衛護送我,來回辦公室和停車場等。
我卻絲毫沒有緊張害怕,經驗和直覺告訴我不會有危險,之後也是風平浪靜。難為我的同事們卻提心吊膽,每逢有陌生人到來咱們部門,都先打電話來叫我躲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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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說我們病理科醫生很少接觸到活的病人,理應不會受到言語或肢體暴力對待,但事實上亦不盡然。死者家屬突遭慘變,失去親人又不清楚死因,有時候病房醫生跟他們的溝通不足,令至家屬懷疑醫護出錯導致病人去世等等。待得他們來到病理部殮房,發覺還有一大堆手續要完成,甚至死者可能要被解剖,心中的憂慮、悲傷、憤怒一拼爆發,發洩在病理科醫生及同事身上。我們只能懷着無限的同理心(Empathy),默默忍受和接納。
幸而大部份的死者家人都頗為理性,以上事件只是偶爾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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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洛依德(Sigmund Freud)心理分析理論謂,當人面對壓力時,會本能性地有"否認"的傾向(Denial);也會作出"轉移"的行為(Displacement),將具有威脅性的衝動情緒轉移到別的目標。
那死者丈夫企圖怪責別人及拿別人出氣,是面對壓力時的"轉移"自然反應;拒絕接受妻子要被解剖的痛苦事實,就是佛洛依德所說的"否認"了。
他需要一些時間,心情就會平復下來,慢慢地接受現實,作出理性的行為。
我每天見着人們的生離死別,看盡考子遺孀的悲慟傷痛,明白面對至親死亡那種壓力,是如何的沉重和難耐。雖然被無故恐嚇的滋味不好,但將心比心,我還是很同情這個粗魯漢子。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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