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3月25日 星期日

抽血

當年做實習醫生,最主要的工作是抽血。



早上主診醫生巡房後,我便要穿梭多個病房之間,按指示替每個病人抽血,有些病人還被指定每隔幾個小時抽一次;下午則要替腎病患者、接受化療癌症病人、準備做手術等的人抽血。


遇上住院病人情況危急、或突然有什麼頭暈心痛,不論日夜都要額外抽血化驗。另外,每個新入院的病症,都要按徵狀抽血檢查。


每天抽血五、六十次以至過百次,熟能生巧,再雞手鴨腳的實習醫生都會變專家;即使在夜半睡眠不足、或萬分緊急的情況下,也能迅速地抽到大量血液。有時遇上怕痛會縮手、或神志不清會掙扎的病人,若找不到護士幫忙按住他們,就要想辦法用手腳身體壓住病人、單手抽血,以免一不小心讓針刺到自己。


總之,抽血必須快、狠、,否則不但自己不能下班,還會躭誤病人的檢查和治療。


抽血秘訣在於找到合適的血管:血管不單要清晰可見,摸上去還要鼓脹才算合適。成年男人、長期運動的人仕,血管通常都很明顯,抽血最容易;有些身形纖瘦的女仕血管極幼,要多花點時間才能找到。老人家手背血管明顯突出,抽血卻絶不容易,因為他們皮膚既薄且鬆弛,要先拉緊表皮才可以一針見血。


最困難的是替嬰兒抽血,他們的血管完全看不到摸不了,在掙扎、啼哭和旁邊虎視眈眈家長的壓力下,要忍心刺下去是很有難度的。


晝夜不斷重復著抽血的工作,實習醫生通常都養成「研究血管」的習慣,不論看到什麼人:親友、同事、病人、病人家屬、甚至搭地鐵時在車箱的陌生人等,眼睛都會很自然的溜去他們手上的血管,變態地想象應該在哪條血管抽血最好,不能自已!


當主診醫生希望知道病人血液裏的含氧量,都會要求抽「動脈血」動脈是看不到的,要靠我們摸到手腕或「脾罅」(鼠蹊)上的脈搏斷定位置,由於深入體內,病人感覺較痛,我們通常會先警告病人。那天我跟一個老伯伯說:「現在幫你抽動脈血,會比較痛。」伯伯聽不清楚,有點憤怒和震驚地大叫:「動物血?我是人啊!」


抽血技術最利害的人,不是實習醫生,而是經常替自己靜脈注射毒品的癮君子!他們的血管經過長期注射,已經變得極度纖幼,抽血很有難度;加上很多都因為共用針筒而感染了愛滋病或乙型肝炎,替他們抽血時總會戰戰兢兢。


有次準備替吸毒者病人抽血,我左看右看,怎麼都找不到半條血管,正徬徨之際,病人說:「把針管給我,讓我來。」


我有點猶豫;萬一他把汚染了的針尖刺傷我,豈不是會傳染愛滋?但計無可施之下,只好把針管遞給他。


他左手拉高褲腳,右手拿著針管,在自己小腿上一個我做夢都想不到的位置,快速的插下去,單手拉扯針管,轉眼間抽了滿滿的一支血。


當我還呆想著:「那裡有血管的麼?」他已經自動替我把血注入收集樽,一邊還問:「夠不夠?不夠還可以再抽。」


「夠了夠了!」心裡五體投地。


近年來,醫院安排了專門抽血的姑娘(簡稱「血姑」)二十四小時替病人抽血,讓實習醫生能騰出時間去做較有意義的工作,無需再抽血抽得昏天暗地,比我們那一代幸福多了。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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