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1月17日 星期日

女超人

把明報專欄依人醫事文章上載至 Blogspot 和新浪博客,才發覺自己已經六星期沒有更新Blog了。對於在Yahoo Blog 時代已一直支持美食醫生的讀者,實在感到非常抱歉。

每年10至11月,是我最忙得不可開交的日子。


校友會

小學校友會的週年晚會、學生演講,中學校友會的師友計劃、校友合唱團、聖誕崇拜,大學醫學院的高中生探訪日,我都有不同程度的參與和協助籌備,偏偏都是堆在這兩個月裡進行。


飲飲食食

丈夫公司代理「牧牛湖大閘蟹」,每逢蟹季就份外忙碌,尤其近年生意不俗,宣傳活動和朋友訂購此起彼落,蟹宴更是一餐接一餐。今年懷孕不能吃蟹,本想寫寫去年啖蟹經歷也未有時間,單是想在外出應酬和陪伴女兒之間找到平衡,已是費煞思量。

另外,丈夫「www.sake.com.hk」的日本酒代理,也在此季節裡大搞清酒宴,每道美食配搭不同日本酒後效果驚喜,清酒佳餚宴極受歡迎,結果越搞越多場。

每年的「美酒佳餚巡禮」(Wine & Dine Festival)和「香港國際美酒展覽」(Hong KongFInternational Wine & Spirit Fair),都是這兩個月舉行。丈夫連續兩週朝十晚十二的於展覽會工作,於是打理家居、照顧Ceres 的工作就由我一個人來,還要安排帶Ceres 入場探班,真是累壞人。

趁著各個大型展覽,日本很多酒藏藏主都來了。我們除了盡地主之誼,還要準備手信送禮,好使我們明年去日本探訪這些美麗酒莊時,也會受到熱情款待啊!





絶世好賓

本來這些也不算Mission Impossible;只是陀著28週的大肚子,身體受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各種健康問題,要同時兼顧工作和家庭,就變得艱難。雖說有兩個菲傭姐姐幫手,但經驗豐富的那個「絕世好賓」將於12月初約滿、回鄉結婚生子,代替的新姐姐要待12月尾才過來,而且還是個「零經驗」的。所有聘請外傭的煩惱和未知之數,相信許多讀者都深切了解。




幼兒園

今年還要替 Ceres 報考幼兒園(Pre nursery)。搜集學校資料,準備各式文件,網上或郵寄遞表,安排女兒面試日的作息時間、飲食、心情、服裝、交通等等,還碰著丈夫工作忙碌,要獨自挺著大肚子四出面試。明年報讀幼稚園,只怕情況會複雜多十倍!




禍不單行

禍不單行,病理部醫生人事調動頻密,變得人手短缺,各人分擔的工作量大增。Yahoo Blog 突然宣佈結束,我像其他 blogger 一樣,為搬 blog 一事手忙腳亂,至現時還未處理完畢。

幸好今年懷孕勞累,可以豁免跟隨夫家回鄉出席敬老慈善活動,否則要安排Ceres 外遊的一切衣食住行、加上申請菲傭姐姐跟隨出境,還要應付親戚好友,單是想想已覺頭痛。


明報專欄

在幾乎完全沒有時間精神的狀態下,竟仍能每星期「嘔」出一篇專欄文章(伊人醫事),明報編輯的追魂奪命call 實在是功不可沒。


小女兒出生

還有兩個月多,小女兒 Vesta 就出生了,卻連衣服傢俱都未曾購置,只盼一切順利平安,別提早出來嚇壞父母就是了。如何處理大女兒 Ceres 對妹妹出現的心理轉變,還真叫我有些擔心呢。



原本想向讀者交代近況,解釋脫稿原因,卻變成了吐苦水。不過一看竟然完成了這麼多工作, 覺得自己真是個女超人!難怪朋友都說,女人做了母親,潛能一下子被逼出來,就天下無敵、什麼都難不到自己了。

啊,差點忘記,丈夫和我的生日都在這兩個月裡,可是哪還抽得出時間心情慶祝啊?!

2013年11月10日 星期日

天才,還是變態?



1995年,英國利物浦的一所兒童醫院內,51歲的病理科主任醫生、荷蘭籍教授Dick van Velzen,被發現在過去七年內,違法收藏起近千個嬰孩或胎兒的屍體和器官。

他當時是「嬰兒猝死症」的世界權威,辯稱自己純粹為了研究孩子死因,才擅自收起這些器官。

然而,調查人員發現,他收藏了大量不相干的身體組織和遺體,甚至把嬰兒的整個頭顱浸泡在防腐劑裡;實在難以解釋這些如何能協助他研究嬰兒猝死症。

他馬上被醫院勒令暫定所有研究。在事件曝光公眾之前,他悄悄離開英國,並帶走了大量醫療報告及紀錄,到加拿大某醫院應徵病理科醫生的工作。

可是紙包不住火。1996年,一名母親為了調查自己女兒接受心臟手術後死亡的真相,要求院方提供女兒的詳盡病歷記錄,無意中發覺病理科醫生在解剖時保留了女嬰心臟。母親大驚,展開一連串的投訴,並辭去了工作,用所有精神和時間成立了志願小組,要求政府徹查死嬰遺體遭解剖後,器官會被如何處理。

終於在1999年,一個兒童心臟行動小組正式成立,深入調查國家醫療機構,結果揭發了Dick van Velzen 違反專業道德的行為。

翌年,一個工人在Dick van Velzen 加拿大的倉庫當中,發現大量的器官組織被裝進膠袋裡,經鑒定後確實屬於一名八歲女孩死者。明顯是Dick van Velzen到了加國工作後,再次重施故技。

加拿大政府控告他不正當地收藏屍體器官組織,被判罰款;英國醫務委員會則永久取消了他的行醫資格。

雖然他最終沒有被刑事檢控,但此事卻對英國醫學界影響深遠。2004年,英國通過了「人體組織法案」(Human Tissue Act 2004),詳細地限制遺體器官的提取、收藏、使用及展覽,也嚴格禁止活人器官的買賣、以及未經准許的DNA檢查等等。法案保障了人民的身體權益,同時卻影響了醫學研究發展的自由度。


至於Dick van Velzen,究竟他是一個為了研究疾病而不遺餘力的天才學者,還是對兒童屍體有變態癖好的精神病人?只有天知道了。

(明報「伊人醫事」2013年11月4日)

客死異鄉



前陣子報張報導,一名猶太漢來港出席橋牌大賽,翌日在酒店房中猝死。

本來此類個案必須進行解剖,以確定死因。但死者家屬申請司法覆核,強調猶太禮法認為體內靈魂神聖,猶太法律規定遺體必須盡快安葬,下葬前身軀不能受褻瀆;即使解剖,也必須將所有身體部位歸還體內。最後獲得法庭批准,豁免解剖

香港是個國際城市,公立醫院常接收到不同國藉的病人;因此我們病理科醫生,有時也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死者家屬,需要適應他們不同的風俗習慣。

曾接觸過菲律賓女傭在港病死的個案。本來死因毫無可疑,可是主診醫生以「死者家屬對醫院有投訴」為由,把個案轉介死因裁判庭。跟我會面的是死者的妹妹和表妹,對於醫生從來沒有向她們解釋死者病情和死因,感到非常不滿。

我向主診醫生查詢,他苦笑說:「死者住院期間,我天天都向她的親人詳述病況,為什麼現在她們卻投訴我呢?」

我仔細查問家屬,搞了好半天,才發現死者最少有兩個親姊妹、三個嫂子、八個姨媽姑姐、二十個表姊妹在港工作;住院時候輪流探望,個個向病房職員自稱是親人。因此主診醫生即使說乾了嘴,仍未能跟每一個親戚交待病情。今次我接見的死者妹妹及表妹,就從來未有機會跟主診醫生談過,因而引起誤會。

最近一個移民美國的老翁患上肺癌和肺癆,回港就醫,後來不敵病魔身亡。他在美國長大的中年女兒投訴醫院治療不力,氣焰囂張的對我說:「我原想我父親是香港居民,可以免費使用政府醫療,才屈就送他回港醫治。誰知你們香港醫生水準低劣,我父親從未好轉,住院環境又擠又吵,護士亦不專業。現在我有點投訴,就說要驗屍,難道香港醫生差勁到連他死因都查不出來嗎?…… 早知如此,我就讓他留在美國醫治了。美國醫生水平高、診症快,設施先進完善,藥物和手術都是世界第一,哪像你們這般低層次?」


我沒說什麼,只是心想,你這位孝女倘若一早讓阿美利堅的神醫治療令尊,那麼香港醫生就可以多點精神照顧其他病人,無需花大量時間聽你埋怨了。

(明報「伊人醫事」2013年10月28日)

開會



在病理部,我負責處理乳腺科病症,除了覆核部門為乳腺病人發出的報告之外,還需定期跟乳腺科外科醫生及放射性治療科醫生開會,就如何處理特殊乳科病症或跟進個別病人,進行討論和交流。

每兩星期一次的乳腺科會議,有些同事粗俗一點,戲稱開「波會」。

其他醫生則負責不同會議,包括跟婦產科醫生開的「女人會」,跟進子宮抹片細胞和子宮活驗報告出現差異的個案,看看該否替她們安排手術。還有跟腎科醫生開的「腎會」,解釋腎臟活檢組織的病理報告,以決定往後用藥和洗腎方案。

有些醫院還會開「神經會」(跟神經內科或腦外科醫生討論病況)、「皮膚會」、「肝膽會」等等。

病理科醫生不會直接接觸到病人,對他們的病徵所知不多;而臨床醫生最清楚病人情況,卻常需要我們解釋病理發現和症狀的相互關係。綜合臨床、影象和病理研究,便可以對病情有最清晰的了解,從而訂出合適的治療程序。

至於我們病理科內部,自然少不了每月一次的「驗屍會」,一起討論該月所有做了解剖的死因庭個案,確保每個死者有明確合理的死因。

有時病理部遇上奇難雜症、不知如何診斷時,就會邀請所有病理科醫生,一同在顯微鏡下觀看細胞組織。大家都給予意見,在互相交流下得出結論,我們稱之為「拍板會」。

聽說某大醫院外科部,每星期一次,所有外科醫生早上七時正齊集會議室,把每個結果不理想、或程序出現問題的手術個案,逐個公開討論。負責的醫生登時成為眾矢之的,不停被質詢和批評,不留半點情臉,大家暗稱此會議為「鞭屍會」。

不過,無論是「波會」、「拍板會」甚至「鞭屍會」,都是學術交流、增進知識的平台;年輕醫生更能從前輩的討論和分析中,學到更多治療病人的實用知識,得益不淺。比較起其他行業的例會或行政會議,可算是很有意義。


「腸胃會」則是例外。當我們醫生說:「是時候來個GI round了(腸胃科巡房)」,其實意思指一齊去吃午飯或下午茶,祭祭五臟廟而已。

(明報「伊人醫事」2013年10月21日)

七級樓梯



那天死因庭法官打電話問我:「七級樓梯,足以致死嗎?」

我知道他問什麼。剛剛轉介死因庭的個案,死者是個六十九歲老翁,被發現昏倒在居住大厦的後樓梯底部,送院後證實不治。即時致死原因,是摔下七級樓梯時撞擊頭部,導致腦內出血。

失足摔下樓梯、或被推倒跌落七個梯級後撞頭死亡,並不出奇。比較特別的是,這是一宗自殺案件。

香港多高樓大厦,不少自殺者選擇跳樓,雙目一閉,兩腳一鬆,包管死亡,一了百了。不過,若只是區區七級樓梯的高度,大多時候只會摔得頭破血流,因為身體肌肉會不受大腦思考控制,產生反射動作,馬上平衡重心,把受傷機會減到最低。要跳七級樓梯來達到自殺目的,必須壓抑身體的反射動作,由此可見老翁求死之心是多麼堅決。

老翁患有糖尿病、心臟病、腎衰竭,曾經中風以致右邊手腳無力,出入需坐輪椅,在家則要使用腳架慢慢行走。由於行動不便,便長留家中,由妻子及傭人照顧。

兩個月前他食慾不振,體重暴跌,胃痛吐血,經檢查後發現末期胃癌;身體太差不適宜做手術,只能安排舒緩藥物和療程。心理評估認為他有抑鬱風險,安排社工和臨床心理學家更進。

據家人稱,那天老翁趁傭人外出買菜、妻子在房間講電話,悄悄走出家門,跳下後樓梯自盡。估計他無力攀爬家中窗戶跳樓,唯有選擇摔下樓梯。

警方認為沒有可疑,加上有死者遺書,便結束調查。

我看過那封遺書,中風後虛弱的手寫得歪歪斜斜,許多字根本不能辨認,更遑論辨別是誰人字跡。半片皺摺的紙張,隱約寫著:「秀惠,我對不起你······ 病很辛苦,無法走路······ 肚很痛······ 請原諒我,請原諒,請你原諒······」文理不通,字裡行間卻盡顯悲哀和絕望。

我替他驗屍解剖,結果一如臨床診斷:頭部撞傷、腦內出血,胃癌擴散全身,心臟病糖尿病後遺症等等。身體並無推撞或掙扎的痕跡,跟警方的判斷吻合。


身為醫護人員,工作上不時會遇到叫人感慨唏噓的故事;唯有更用心照顧病人,盡力改善他們身體和心靈的健康。

(明報「伊人醫事」2013年10月14日)

產前染色體檢測



我兩年前懷第一胎,十二週時做了「唐氏綜合症篩查」(OSCAR),包括以超聲波量度胎兒後頸皮下透明層厚度,以及驗血檢查 free beta-hCG,計算出胎兒患唐氏綜合症的機率,準確度達成90%

今年懷了第二胎,卻有新測試可供選擇:「非入侵性產前染色體檢測」(NIFTY),去年才推出市場,新鮮熱辣。比OSCAR優勝之處,包括可以一次過檢驗唐氏綜合症(Down Syndrome)、愛華氏綜合症(Edwards Syndrome)和巴特氏綜合症(Patau Syndrome),準繩度超過99%;加上只需抽血,無須照超聲波或做羊膜穿刺,快捷又安全。

簡單解釋一下NIFTY的原理。唐氏、愛華氏和巴特氏綜合症,分別是細胞核中第211813對染色體出現數量不正常,令胎兒有各種各樣的天生畸形和身體缺陷,是三種最常見的染色體遺傳病。早在1997年,科學家已發現婦女從懷孕十二週起,血液裡會含有極微量的胎兒DNA。隨著科技發展,和人類基因圖譜於2005年解碼,現在可以透過「Massive Parallel Sequencing」技術(直譯為「大量平衡高速DNA定序」),分析孕婦血液中的胎兒DNA,有否此三隻染色體的問題。

這項技術的發明,不單能安全和準確地排除唐氏綜合症的機會,將來更大有可能發展至檢測其他較為罕見的嚴重疾病、在懷孕初期能及早進行治療;或了解早期流產原因、為下一胎做預防措施。NIFTY打開了「及早安全獲得胎兒資料」的大門,可算是一個翻天覆地的醫學發明。

同樣道理也可以用於鑒定胎兒性別。倘若母體血液中含有Y染色體,胎兒就必定是男性,因為母親基因中是只有X染色體的;比較用超聲波檢查胎兒生殖器官,能夠更早和更準確知道胎兒性別。

令人驕傲的是,發明NIFTY的先鋒,是本港的病理科和婦產科醫生及科學家,使香港醫學科技揚威全球。


不過,NIFTY現時是鏨新技術,成本不菲,因此私家醫生或醫院收費達數千元;政府醫院則無此測試提供,暫時仍用OSCAR方法篩查。希望不久將來,當技術較為普及化時,所有孕婦都能以低價錢,接受這既安全又準確的非入侵性產前染色體檢測。

(明報「伊人醫事」2013年10月7日)

孰輕孰重




好友初為人母,不幸患上產後抑鬱症,要接受精神科醫生的輔導。抑鬱的誘因,竟然是餵哺母乳失敗。

做精神科醫生的舊同學,專責產前產後情緒病;他告訴我因未能成功餵哺母乳而感覺焦慮、需要求醫的病人,越來越常見。

近年本地人產子比率上升,我許多朋友同學都生第二、三個孩子了。訪問新一代媽媽,大部份都希望能餵哺母乳而非奶粉,懷孕時已準備好泵奶工具,可見這幾年的母乳宣傳做得非常出色。

母乳的好處,相信大家已經耳熟能詳。對於嬰兒,母乳能提高免疫力、減輕敏感或猝死的機會;對於母親,則會減低乳癌風險、幫助產後子宮和體重恢復正常。更有人指出,餵飼母乳可以節省醫療開支,及減少生產奶粉所造成的環境污染等等,對整個社會都有益處。

然而,並非每位母親都能成功餵哺母乳。有時可能是母體問題,包括年齡、疾病、情緒不穩、過於疲倦等,有時則是嬰兒的不適應,也有可能是環境或生活安排上難以配合。總之,未能餵哺母乳,不是罕見之事。

可是有些母親,受到鋪天蓋地的宣傳所影響,認為不餵母乳就會受到千夫所指,甚至覺得讓嬰兒吃奶粉是罪大惡極。於是不顧一切,勉強嘗試餵哺,結果弄得自己休息不足、心力交瘁,更可能令乳頭受傷、乳腺發炎,而嬰兒也不見得吃飽。

有些母親給予自己過度壓力,心裡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,經常自我責備、鬱鬱不歡,加上產後荷爾蒙水平不穩,最終患上情緒病。

餵母乳的目的,原是為了令孩子更健康,亦增進親子關係。倘若作為母親的,僅僅因為未能成功餵哺母乳而情緒低落、甚至患上抑鬱症,對孩子身心都不好,也令身邊的丈夫和家人擔憂,結果實在是本末倒置、得不償失。


我相信每位母親都希望給孩子最好的。能夠餵母乳固然是很棒,但是一個快樂自信、精神奕奕的媽媽,對嬰兒來說,也是極為重要珍貴;孰輕孰重,要靠自己理性判斷。

(明報「伊人醫事」20139月30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