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3月9日 星期日

驚心場面(上)

電影電視常有驚險緊張的情節,傷病者滿身浴血情況危急,醫護人員拼命搶救,看得觀眾心跳加速。朋友會問:「你的行醫生涯中,有沒有碰過這類驚心動魄的場面?」
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我仍是個醫學生,被安排到頭頸外科門診部學習。廖醫生替做過鼻咽癌手術的病人覆診,用內窺鏡檢查鼻咽傷口,看看有否癌病復發。

鼻咽位於頭顱正中央,難以接近;一旦患癌,只得用化療電療除之。但自從發明了「上頜骨翻轉入路」手術(maxillary swing operation)後,把臉頜骨像門一樣打開,便可以手術切除鼻咽腫瘤。當然這項手術艱險複雜,而且後遺症和併發症也不少,但是我們大學的頭頸外科團隊是世界一流的。我敢說,此手術沒有人比他們做得更多更好。

廖醫生把內窺鏡自病人口中放入,我和拍檔二人就從接駁的電視機上觀察鼻咽影像。可是誰有興趣看這個呢?看了兩三個病人,我倆已經悶得發慌,加上下午飯氣攻心;儘管廖醫生非常用心地處理每個病者,我們的思想卻是在雲遊四海。

大概是第十個病人吧。四十多歲男人患上鼻咽癌,半年前做了「上頜骨翻轉入路」手術,之後接受電療,現在康復得很好,行動飲食體重一如常人,臉上疤痕幾乎看不出來。他笑容滿臉的來覆診,非常感謝醫生們替他治癒癌症。

他說近日有些頭痛,鼻子有難聞的分泌物。內窺鏡一看,只見傷口處有枯骨發炎;那是手術加電療的後遺症,十分常見。為了避免發炎潰爛的情況惡化,廖醫生利用內窺鏡鉗子,細心地把碎枯骨輕輕拔掉。

這樣搞法起碼半小時。我站得腳酸,雙眼瞪著電視機一角發呆;我的拍檔更厲害,站著也能打瞌睡,在我身旁搖搖欲墜。

突然,整個電視屏幕變成全紅色。病人口鼻急噴出幾公升鮮血,像一個噴泉般,濺起幾尺高,廖醫生滿身滿臉都是血,病床、牆壁、地板也染得一片通紅。他馬上檢查已經失去知覺的病人,並跟護士說:「叫隔壁黃醫生和林醫生過來。」


我們兩個學生嚇傻了。從來只有電影才會出現的誇張情節,竟然發生眼前。(待續)

(明報「伊人醫事」2014年1月13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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