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3月9日 星期日

以防陷阱

一位同事,剛在房見過死者兒子,回來時慨嘆:「以後『招待』死者家屬,應該找個律師代答,以防陷阱!」

七十歲老翁吐血入院,做胃部內窺鏡時發現嚴重潰瘍,勉強止血後,過不了半天又再大量出血,搶救無效。

死因明顯是胃潰瘍出血。由於死前二十四小時內做過胃鏡,程序上要轉介死因裁判庭,由法官決定是否需要驗屍解剖。

病理科醫生跟死者家屬會面,目的只是告知他需要解剖;倘若家人希望死者豁免解剖,我們也會協助辦理申請手續。

然而會面之時,死者兒子不斷追問手術情況,重覆查問某幾個細節,甚至要求我的同事讀出整份胃鏡報告。

同事說:「我並非做胃鏡的醫生。如有疑問,你應該到病房約見該位醫生跟你解釋。」

「做手術和寫手術報告是同一位醫生,不是嗎?」兒子問。

「是。」

「那他可以在報告中隱瞞他的過失,是不是?」

同事說:「倘若你懷疑醫療程序失誤,可以進行驗屍解剖,找出確實死因。」

「醫生,你仍未回答我的問題。」死者兒子咄咄逼人。

「一切要等解剖報告完成後才有定論。」

兒子問:「你是醫生,難道對胃鏡手術報告一點兒頭緖都沒有嗎?」

同事重申:「解釋和翻譯這些報告,應當由主診醫生負責。」

他用激將法:「你究竟是看不懂手術報告,還是認為報告有可疑,所以才不肯回答我?」

同事已經看出來了。死者兒子的每個問題,似盤問證人多過追尋答案,明顯希望從醫生的說話中找尋破綻,然後控告醫院醫療失誤。搞不好他一直在偷偷錄音呢,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被死者家屬偷錄對話。

同事並不上當:「這次會面,純粹關乎做不做驗屍解剖。你若想了解醫療程序,可以詢問主診醫生;若有懷疑,可以要求解剖和展開死因聆訊;若要投訴,這個是病人聯絡主任的電話,你可以去找她。」


作為醫生,原本可以清楚細心地向家屬解釋死者患病的前因後果,讓他們了解和釋懷。可是當對方一開始就滿懷敵意,只想設陷阱、套說話、捉字蚤,完全沒有尊重和信任,我們醫生也只好保護自己,甚麼都不敢說,將一切交由法庭處理算了。結果,吃虧的是誰呢?

(明報「伊人醫事」2013年12月30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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